去珠阵
零、淋
又在下雨。
我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。
我赶忙走进门,松了松防烫服,看了看旁人,他们似乎都习以为常,但这种随时能夺人性命的自然现象还是总让我心头一颤。
厚玻璃不停被雨滴拍打着,发出“呲呲”的声音,有的雨滴还没落到地上,就已消散成白雾,消散成蒸汽,我从以前的书籍中了解过,旧世界的雨从来都不烫,它们落在地上,就是普通的水落到地上,溅出水花子,之后就这样形成一滩滩水,等待太阳蒸发,慢慢变成蒸汽升上天空,变成云。
听说以前的人被雨淋了还会发冷,得感冒,甚至失温症,但谁知道呢,失温症死去说不定在这个时代还是一种幸福的死法,起码是一个极其小众的死法。
“易飒诺,别发呆了,这活你接不接?”A.A.跳起来敲了敲我的脑壳,拍着桌上的铁疙瘩,让我回过神来。
“你要我干啥来着?”最近确实是熬夜熬多了,总是走神。屋顶还在发出低沉的“叮叮当当”声,怪好听的,当然,要不是这里是A.A.的工作间,我也不会这么惬意。
“姐们,你要是再不听我说话你现在就给我出去,”她的酒红眼睛瞟了我一下,然后死死瞪着我说,“去珠阵给我弄点冷却液回来,我这的快见底了。”
“好远。”
她又跳起来扯着我的辫子,嚷嚷道,“他妈的珠阵不是你老家?远点咋了,顺便回趟家看看你爹妈是否健在,帮最强的工程师跑跑腿还委屈你了?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起来有点泄气,“能跑的也只有你了,其他人一听这活就跑没影了……你也知道,你们那的冷却液质量才是最好的。” 我笑着揉了揉A.A.的头,说:“好,好,但你得给我双倍报酬。”
“等你拿到东西再说吧……”她悻悻地说,“你装备不还放在我这,来跟我拿。”
我跟着A.A.,从工作间前往她的仓库。其中经过一段长廊,可以一窥卡密斯垂这个小镇——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它——的日常。这座聚落像是寄生在旧世界摩天大楼残骸上的藤蔓,借助那些钢筋巨石来抵挡沸雨。我从这里还能看到藏于楼层间的,居民们自己建的锈藻农场和壳鼠养殖笼之类的。
A.A.维持着她自己的工作间,以及卡镇的维生设施,当然这里我主要指的是制冷设备,她偶尔也会帮忙修修净水塔啦、防烫屋顶啦之类的其它设施。大部分时候她也不会要求人们给她什么报酬,也正因如此,尽管她性格肉眼可见的恶劣,但还是在镇上受人尊重,人缘不错。
“你记得上次抢劫卡特的那伙人吗?”A.A.问。 “你说的是哪伙,快要饿死的那伙还是全副武装来抢劫的那伙?”卡特是底层那个壳鼠养殖场的主人,我盯着那儿,想象着嗅到了一点壳鼠的尿骚味和火药味,耸了耸肩。
卡镇向来友善,作为方圆百里为数不多的聚落,旅者常常在此落脚,这自然也少不了那些图谋不轨的人。对于那些迫切需要活下去的,人们总会慷慨解囊,而对于那些端着枪来的,大家也都会默契地掏出压箱底的家伙,“礼尚往来”一波。 “全副武装的那伙,”她推开了仓库门,“现在应该给壳鼠啃剩骨头了。不过卡特说那伙人身上竟然还带着一些没见过的种子,现在放在我这。然后还有另一个东西,你得看看。”
她的仓库里整齐摆放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设备,就连零件也似乎分门别类地收在了各个透明盒子里,一个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矩形堆叠起来,还怪有美感的。
“第一次来到这,”我嘟囔道,“竟然不是垃圾场。”
可能是雨小了,小声自言自语都给她听到了,她回头白了我一眼,“我可不像某些人不爱干净,也不爱惜自己的设备。”说着她拿起一个放在窗边的盒子,从里面掏出来一块铭牌,递给我说:“你认认?”
我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,“珠阵的铭牌,但是怎么这么脏,表面还全是划痕?”珠阵进出都靠铭牌,作为辨认身份的唯一凭证,一般都会好好保管。
“不知道,所以我才给你,”她说,“顺带一提,那伙人在我看来可不像珠阵人。”
她捡起一个大背包丢给我,那是我之前存放在她那的装备,里面装了一些居家出行杀人越货必备好物,除了一些干粮和维生设备,还有一把气枪还有一些手雷以及低温手雷。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低温手雷,它里面存放的是一些不稳定的冷却剂,在触发后会迅速汽化,然后由于外壳破裂压强快速下降,形成范围冷冻的效果。
“低温手雷真的不能拿来做日用的冷却剂用吗?”我问。
“我都说了多少次,不稳定,贵,效率不算高,”A.A.没好气地说,她摘下护目镜擦了擦,又戴上,走过来,围着我转了好几圈,仔细端详,时不时动手动脚,最后松了一口气,踢了我一下说,“好了,防烫服没问题,现在给我麻溜滚蛋去干活!”
我看向窗外,雨已经停了,天空又恢复了令人安心的粉色和红色,天上飘着的月碎清晰可辨,甚至能看到更远的碎月环。
一、忆
A.A.其实怪可爱的。
她其实年纪还比我大一两岁,但小小的个子总让我觉得她像个小孩子。第一次见到她也就是我第一次来到卡镇的时候,或者说,被抬到卡镇的时候。
那时我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送货员,在到卡镇的路上弹尽粮绝,还被一群寻冷鼠追杀。我当时边跑边回头看,模模糊糊看到前面好像有个高楼,想进去躲躲,不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“难道我就要命丧黄泉了吗……”我倒在地上,用尽力气也爬不起来。地上也变得有点湿,甚至有点凉,防烫服被地上的铁片勾破了,冷却液都流了出来。
回想起来,冷却液流了出来也为我争取了一些时间,这么一片低温的物体确实能迷惑到寻冷鼠。但我实在爬不起来,身体也开始感觉燥热,湿气包在皮肤上,又排不出汗,甚至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在我意识变得模糊的时候,我看到有个短发小女孩走到我前面,红眼睛,棕头发,似乎没穿防护服,而是穿着一些奇怪的旧世界衣物,腰间别了个嗡嗡作响的装置。她向着那群野兽丢了个什么东西——当然,后来我们都知道那是低温手雷——随着一声爆炸,寻冷鼠的低吼声停止了。
我时不时会跟A.A.提起这件事,但每次提到她都莫名其妙扭过头,让我别说了,但每次路过我倒下的这个地方,我都会想起这件事。
我走出A.A.圆盘形的工作间,呼了口气。波浪般的焦油地面上没有残留半点水洼,倒是在低洼的地方蓄下了些不知哪里冲刷下来的锈迹和石子儿。我用力拧开我的赤色铁棺的舱门——这是现在一种通用的载具,只要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淘出一个旧的大金属罐,顶上切掉焊上厚玻璃,侧面剖开装履带,里面把座椅、发动机、冷机啥的一股脑的塞进去,再横着放,就是一台铁棺了——使劲扯了一下发动机的发条,闻到那股闷热的机油味,再“砰”一下把舱门拉上,随着一阵轰鸣,车内气温骤降。
车里除了一些基本的陈设,还摆了一些A.A.的小巧思。比如一个磁带机,还有……她涂在仪表盘旁的一堆我不认识的什么“DJ”的logo,还有一块刻着“给老易——最伟大的工程师A.A.制”的铭牌。
一拧把手铁棺就往前走了,镇上大部分的地面都是石砖或者混凝土,表面雪白,但都不平整,有些盐质的角,或许是下雨的缘故,让砖里的盐质都聚集到表面,踩在上面嘎吱作响。听镇上的老人说,他们常常就刮下砖边的盐用以调味。
镇子的边上有一条渠,边缘显得更为锋利,一不小心能把人割伤,因为较深,所以雨季时里面确实能囤下一些积水。但渠里面的壁面都很松散,甚至有些掉渣。或许哪天这条渠会彻底塌掉吧。
再往前开,有一条绵延至天际线的焦油沥青路,它上面密密麻麻散布着一些气泡,或是一些气泡破后留下的尖角,气温高或是下雨时,这条路会变得黏糊糊的,路上还时不时散落一些被埋在里面的白骨。
我通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卡镇的全貌,它寄生在大厦残骸上,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像一只苍白的鳞兽,平静又祥和。
天色渐暗,铁棺的履带碾过焦油路面的边缘,进入了一片由包裹着混凝土的扭曲钢材构成的铁林,车灯扫过两旁,可以看到那些钢筋上挂满了铁锈和一些干瘪的藻类和菌类,我一直觉得它们像一层层溃烂的皮肤。
路面越来越窄,突然车辆剧烈抖了一下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,应该是车子不小心擦到钢筋了。还好,车子能修,人给刮一下可就问题大了。侧方似乎有几只寻冷鼠,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的车,我刚想打开A.A.给我装的隐藏系统,利用散热片来躲过寻冷鼠的红外视觉,却发现寻冷鼠向着我前进的方向瞥了一眼便迅速往后逃走了。这时我才意识到,平常这里有的一些刺毛兔和壳鼠都不见了。
我看到前面有个什么奇怪的大影子拦住了去路,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。
二、饵
我眯起眼睛仔细瞧,才发现原来是个大水泥墩子。
我把车把往左一打,打算绕过去,却发现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朝我滚来。
“我操,是一只开罐者——”我急忙把右侧履带的制动杆拉到底,履带发出尖啸,车身甩尾躲过了这个高速的怪物。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,水泥墩子被撞裂了半边。
借着车灯,我看清楚了这种怪物——旧书里把它们叫作“穿山甲”——它身上覆盖着厚重的焦黑的角质鳞片,这个层层鳞片包裹的肉球发出“咔咔”的声音,伸出了一条粗壮的尾巴,撑在地上,直立起了上半身。它的前爪似乎还闪着金属光泽,像两把弯钩。它从撞击的余震中缓过来,用它那黄褐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我。
我知道,被这种怪物盯上,要么是它死,要么是我亡。我迅速拧死油门,想要先拉开距离再想计策。全功率发动下,即使是车舱内,也变得燥热无比,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机油味。履带咬合路面,刮出了火花,却压根没有跑出哪怕一米,它的尾巴不知何时钩住了我的履带。
我头顶上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刮擦声,看来它已经抓住了铁棺,下一步就是把它当作肉罐头打开了。我再次尝试拧死油门,无济于事,只能听到履带在地上空转的噪音,溅起漫天黑泥。我抬起头,正好对上它那浑浊的眼睛,它的视线四下转移,估计是想要找到铁棺的焊缝,它伸出长舌头到处摸索,最后停在了铁棺的前玻璃和铁皮交界的焊缝中。
它抬起前肢,金属光泽的利爪精确卡入焊缝。‘咯吱——咯吱——’。另一只爪子猛然发力。金属开始痛苦地扭曲,焊缝被硬生生撬开!瞬间,车外滚烫的致命热浪疯狂灌入,与车内的冷气狠狠撞击。狭窄的驾驶舱填满了厚厚的蒸汽,机油味与铁锈味混合在一起,几乎抽干了我的氧气而它还在继续翘开我的前窗玻璃,缝隙越来越大,甚至能够闻到它的爪子的铁锈味。蒸汽落到发动机上,似乎令电路有些短路,警报器一个劲的发出蜂鸣声,爆出红光,照这样下去,整辆车都会炸开来——
……炸开来?
我松开了拧着的油门,履带停止了徒劳的空转。车厢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仿佛停止了那么一瞬,而那怪物张开了大嘴,喉咙里发出嘲弄般的低吼声,爪子继续向外扯着铁棺的厚玻璃,腥臭味直扑我的面门。
我屏住呼吸,反手摸向后座的背包,一通摸索下攥住了那个冰凉的金属圆筒。
警报声越来越大声,夹杂着玻璃边上铆钉的断裂声,让我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。
焊缝被它硬生生掰开了半个手掌这么宽,它贪婪的往里探,张开大嘴,将湿润的舌头顺着缝隙探进车厢,舔舐着仅剩的冷气,流下腥臭的哈喇子。
我左手抓住它那条舌头往里扯,右手拨开了低温手雷的保险,放出了如毒蛇般“嘶嘶”声的冷气,针扎般刺痛了我的掌心,“想吃冰吗宝贝?”
我猛地将正在急速降温的手雷顺着缝隙狠狠塞了出去,恰好丢到它的嘴中,我两只手死死拉住舌头,将它的头狠狠扣住车顶。它的低吼变成了喘息,又变成了咆哮,变成了惨叫,我看到它的上颚结下了一层层白霜,里面喷着水汽,白霜顺着舌头爬到我的指尖上,我迅速缩回了手掌,双臂抱住脑袋。我不知道极度温差下会发生什么,但我知道这只怪兽要遭殃了。
“砰——呲!!!”
哪怕隔着防烫服,我都能感觉到车顶传来的恐怖震荡。不稳定的冷却剂被迅速释放,把那只穿山甲的头冻成了冰雕,随后“喀拉”一声,它的头四分五裂。
“吃的爽不?”我哼笑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