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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盒子

By Betamos
小说随笔

“余一,你最近的项目是做什么的?”

恍惚间,余一似乎听到他实验室的师姐这么问他,他并不熟这个师姐,不如说,他不熟悉实验室中大部分的人。

他猛地抬头,看向那个师姐,师姐在自顾自地和另一人聊天。他倒是希望师姐这么问他,他也想实验室的人熟络一点。但这并没有发生,他也就继续低下头,看着他工位上——严格来说是洗手台旁没有放置物品的一块空地——的纸盒子。

“余一,你最近的项目是做什么的?”

他想起他室友牛二这么问他,他并不熟这个室友,只知道他很厉害,不如说,他不熟悉这个学校大部分的人。

“导师说,让我看看怎么在这个盒子里装下体积为两倍于这个盒子的东西。”

“听起来很厉害,做出来能上顶刊”

他总是觉得牛二是在嘲讽他,不管牛二是否这么想。他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不起他。

他瞪着这个盒子,眼睛使劲瞪出了青筋,布满了血丝。他在努力想,怎么做到在一升的空间里放下两升的东西。但他想着想着,又开始回忆,他是怎么拿到这个项目的来着。

导师说,“你看这篇文章!”

那是一篇刊登于某个公众号的文章,写着什么,“科幻传奇”,内容很详细,记载了一些什么空间转移、空间折叠论的说法,还贴了很多参考文献,尽管在余一看来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小说。但谁知道呢,导师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
他想了很久,拍案而起,似乎应该先验证一下参考文献,复现一下。

于是他翻看那篇文章,把青金石混合在碳纸上,折叠,发现青金石粉同时在纸的两侧出现了,他哼笑一声,心里觉得,好像还行。

他又做了几组类似的实验,总结了一些规律,他想起他的导师让他每几周就要给他汇报一遍。

他收拾了一下他的工位,并未跟任何人告别,出门时遇到了曾经指导他的师兄。“师兄,”他挤出笑脸笑了笑,点了点头,快步走出了实验室,又低着头。

他没回头看师兄。回到宿舍他立刻拿出他的测试数据,做了一个展示文档,想要在下午就给他的导师做展示。文档写作得很快,余一惊讶于他自己的写作速度。“或许其实我很适合科研,”他高兴地想。

他睡了一觉。他做了个梦。他梦到父亲在跟他招手。

“孩子,”父亲摸着他的头说,“我们这里以前死过人。你得学会活下去。你必须学会他们的本领。”

他瞪着父亲,可是父亲突然开始挖坑。

“但是,你不要逼着自己,你要活着,不要为了活着而死。”

父亲气喘吁吁,挖了一个一人大的坑。

余一很害怕,他怕父亲把自己埋进去。他突然感觉自己似乎胯下有点紧,不知道是不是裤子太紧了的缘故。

父亲拍了拍土,往旁边走了几步,又举起铁锹,铲起一把土,埋到那个坑里。

太阳似乎并没有下山的迹象,正正好悬挂在半山头。余一想对父亲说些什么,可是他从来不知道对父亲说些什么,就只是看着。

一铲接着一铲,父亲把那个坑填了起来,往旁边走了几步,又举起铁锹,铲起一把土,埋到那个坑里。

他受不了了,走过去一把推开父亲,站在坑里,解开裤腰带。可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导师在天上盯着他。

余一醒了。

他觉得自己下体一阵冰凉,叹了口气,“我一定又尿床了。”于是他把右手往胯下探,可是并没有什么液体。他又叹了口气。

“该去做汇报了。”

来找导师汇报的人很多,他提前跟导师说他要来,导师也说随时可以来,可是他排在办公室门口那20米长的队伍后面,看着前面时不时有人直接走进办公室,又走出来。一直到了太阳下山,他才得以有一个机会进入办公室。

“你这周做了什么。”导师问他。

他把他的汇报文档给他看,尽量详尽地说了他的实验结果。

导师翻了几页,听了下,摸了摸鼻子然后挠了挠头。他转头看着余一,但余一不知为何好像并没有把导师看的很清楚。

他倒是听到了导师在说什么,“这不就是折纸吗?你做这个有什么意义?我想着这个东西很简单,给你一个本科生,直接做就行了,哪来这么多先验证已有成果复现已有文献。”

他连忙点头,但也不知道说什么,微张着嘴,挤出来一个“哦”。

“话说你怎么没参加那个课题组,他们最近要参加那个竞赛。”导师喝了口水,接着说。

余一笑着,挠了挠头说,“我有参加的,只是我让组员当组长,我当组员而已。最近压力有点大。”

“哎呀,压力大什么呢,你看你室友牛二,手头这么多项目,还生龙活虎的。我知道你们可能课业较重,但总得好好活着别给自己压力,别为了死而活着”

他想白眼,可是他不能,导师总是把他和牛二做比较,但余一心底里认为,他们并不是同一种生物,在社会学意义和生物学意义上都是。他们并不能产生可育的后代。

余一觉得,他或许属于智人,而牛二属于人科人属的另一种生物,或许更加适应这个环境,甚至可能是一种入侵物种因为他太适应了。可是这又是如何得以成立的呢?入侵物种应该无尽增殖,可是牛二并没有。

“怎么样?我这么说能做吗?”导师又喝了口水,让他想起他的梦,“直接做。”

“哦哦,可以可以。谢谢老师”

他快步走出了办公室,思绪有点乱。

“感觉我完全不适合科研,”他又想。他有很多理想,或者说,他有很多想做的事,比如去看一看撒哈拉那边的雪,养一块石头(这可是热门宠物)每天在楼下遛它,学会画画,学会写歌,可他不能。

他跨骑上他的车,思索着,“我该去吃一顿麦当劳。”于是他启动他的车,脑子里还想着他的纸盒子。

不管怎么说,直接做,或许他可以把碳纸折成纸盒子,再在里面涂上青金石粉,这样的话,不就可以利用上了吗?

他感到了十分的喜悦,全然没注意到侧边有什么东西疾驰而过。

余一听到了什么声响,倒在地上,他看到一条带血的肢体在他旁边,不知道是谁的,但不管那是谁的,他隐隐感觉到了恐惧,他那天才的设想如何实现?他那天才的构造如何传阅?

他看到他的文档摔在地上,可肢体并没有在文档上。可能青金石粉只是一种简单的复写耗材,但是这怎么可能呢?当然是真实可信的。他想要像平时一样撑住自己的头冷静一下,但他无法移动他的肢体,于是他把所有的思绪放在一旁,像放进纸盒子一样。

余一觉得身体很凉,他有点想喝水,或者说,他想快点去到麦当劳,拿一杯可乐。他的恐惧似乎已经不在,取而代之的,从纸盒子里冲出来的,真正的狂喜。